豪 赌  那年冬天,在埃尔多拉多酒店的一场谈话中,人们在店里吹嘘各自心爱的狗。由于巴克的事迹,它成了这些人谈论的对象,而桑顿不得不坚决为巴克说话。争论了半个小时之后,有个人说他的狗能启动一辆载有五百磅货物的雪橇,而且能拉着走,另一个人吹嘘说他的狗能拉动六百磅,第三个人则吹到了七百磅。 得了!得了!约翰·桑顿说,“巴克能启动一千磅。” “是原地启动吗?而且还要拉着走上一百码?一个叫马修森的伯南札淘金大王追问,他就是那个吹到七百磅的家伙。 “是原地启动,而且还要拉着走一百码。”约翰·桑顿镇静自若地回答。 “那好,”马修森慢慢地、一字一板地说,为的是让大伙全听见,“我有一千块钱,赌他拉不动。” “钱在这儿。”说着,他把一袋香肠大小的金沙甩到柜台上。 谁也没出声。桑顿用来唬人的话,如果可以这么说,这下让人叫真了。他能感觉到一股热血直朝脸上涌,这下栽在自己的舌头上了。他可不知道巴克能不能启动一千磅的雪橇。半吨哪!这么大的分量把他给吓住了。他对巴克的力气信心很足,以前也常觉得巴克能启动这个重量;但像现在这种要见分晓的场面,他还没遇到过,十几双眼睛注视着他,默默地等待着。再说,他哪里有一千块钱,汉斯和皮特也都没有。 我有辆雪橇,现在就停在外边,上面装着二十袋五十磅一袋的面粉,”马修森又毫不留情地说:“所以,这个问题你就不用犯愁了。” 桑顿没有答话。 他的目光停留在吉姆·奥布赖恩的脸上。他是马斯托顿淘金大王,也是桑顿从前的老伙计。 “你能借给我一千块钱吗?”他问,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。 “当然能。”奥布赖恩一边回答,一边把一个快要涨破的袋子咚地一声放在马修森那个袋子旁边。“不过,约翰,我可不太相信这条狗能有这两下子。” 酒店里的人倾巢而出,跑到街上去看个究竟,饭桌空了,下注的、看场子的都跑来看这场赌博的结果,并且提出诱人的下注条件。好几百人,穿着皮袄戴着手套,在雪橘周围站了一大圈。马修森的雪橇装着一千磅面粉,已经在这儿停了两个小时,天气又特别冷(零下五十度),滑板牢牢地冻在硬邦邦的雪地上。人们提出二对一下注的条件,赌巴克拉不动雪橇。“启动”这个词引起了争议。奥布赖恩主张,桑顿有权先把滑板撬松,只要巴克从静止状态“启动”就行;马修森却坚持认为,这个词包括把滑板从冻结状态中拉松动这层意思。一开始打赌就在场的那些人,多半赞成马修森的看法,于是,下注的条件成三对一,赌巴克拉不动,谁都不相信巴克有这个本事。桑顿当初欠考虑才卷入这场赌博,本来就顾虑重重,现在看着这辆雪橇,这无法改变的事实,还有蜷伏在橇前雪地里的、由十条狗组成的常规狗队,越看越觉得没希望。马修森则越发得意了。 “三对一!”他宣布。“我照这个比例再加一千块,桑顿,你看怎么样?” 虽然桑顿脸上一片狐疑,但他的斗志反倒被激发起来了——这种斗志足以超越胜负,使人不顾现实的可能性,除了一片喊杀声什么都听不到。他把汉斯和皮特叫到身边。他们的钱袋也是瘪瘪的,加上他自己的钱,三个人只凑了两百块。他们正值手头拮据,这是他们的全部资本了;然而,他们却毫不犹豫地放下这笔钱,去赌马修森的六百块。 那十条狗从雪橇上被解了下来,巴克则带着自己的挽具被套上雪橇,它已经被这种兴奋的场面所感染,觉着自己必须为约翰·桑顿办一件大事。人群中发出低语,赞叹巴克的英俊。 桑顿摇摇头,走到巴克身边。 “你必须离它远一点,”马修森不满地说;“离得远点,让它自己来。” 人群静了下来,除了赌徒还在招引人们下二对一的注,却无人答理外,再也听不到一点声响。人人都承认巴克是条了不起的好狗,但二十只装满了五十磅面粉的袋子在他们眼里太庞大了,哪里还敢打开自己的钱袋。 桑顿在巴克身旁跪了下来?双手捧起巴克的头,把脸贴了上去。他没有照老规矩摇晃巴克,也没有说那些亲昵的骂人话,而是凑到巴克的耳边小声说:“你是爱我的,巴克,你是爱我的。”巴克抑制住冲动,呜呜地叫着。 那群人莫名其妙地看着,事情越来越神秘了,好像在施法术。桑顿起身的时候巴克把他戴着手套的手衔在嘴里,用牙咬了咬,又不太情愿地慢慢松了口。这就是回答,不是用语言,而是用爱来回答的。桑顿退出老远。 “开始吧,巴克。”他说。 巴克把缰绳绷紧了,接着又放松了大约几寸。这是它以前学到的方法。 “驾!”在紧张的沉寂中,桑顿的喊声显得很尖厉。 巴克的身体甩向右侧,猛地一冲,缰绳绷直时便嘭的一下突然把那150磅的体重刹住了。雪橇抖动了一下,滑板下面发出清脆的喀嚓声。 “咿!”桑顿又下达了命令。 巴克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,不过这次的方向是向左。喀嚓声变成了劈啪声,雪橇转向左面,滑板松动了,并且向一侧吱吱地滑动了几寸。雪橇已经崩脱了冰面。人们屏住呼吸,紧张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。 “好了,姆是!” 桑顿的命令如同一声枪响。巴克挺身向前,一个冲刺绷紧了缰绳。它收拢整个身体,使出了吃奶的力气。在丝绸般光滑的皮毛下,它的肌肉像小动物似的扭动着,纠结着。宽阔的胸脯紧贴着地面,压低的脑袋伸向前方,与此同时,脚爪发疯般腾挪倒动,爪子在硬邦邦的雪地上刨出两条平行的深沟。雪橇在晃动,震颤着开始有点挪动了。巴克的一条腿打了一下滑,有人便啊呀了一声。接着,雪橇发出一连串抖动,一点一点向前突,不过再也没有停下来。半寸……一寸……两寸……,抖动明显减弱,随着雪橇动量的增加,巴克克服了这种抖动,终于使雪橇平稳地向前移动了。 人们松了一口气,又开始呼吸了。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曾经停止过一阵呼吸。桑顿跟在雪橇后面,一边跑一边用简短而热情的话鼓励巴克。距离早就量好了,当巴克接近那堆标志着一百码终点的柴火时,加油声顿时变成了一片狂热的欢呼。连马修森在内,全都兴奋得手舞足蹈起来,帽子、手套满天飞。大家互相握手,也不管是谁,逢人便握,一个个激动得语无伦次。 桑顿却跪在巴克身边,头靠着头,来回摇晃着巴克。急急忙忙赶过来的人听到他骂巴克,骂得长久而热烈,温柔而亲切。 “我的上帝!我的上帝!”一个大款惊呼起来。先生,我出一千块买你的狗,一千块,先生——一千二百块,先生。” 桑顿站了起来,他的两眼湿了,泪水顺着面颊流淌下来。“先生,”他对那个大款说:“不行,先生,见你的鬼去吧,先生,这是我能帮你的最大的忙,先生。” 巴克用牙齿衔住桑顿的手,桑顿则前后摇晃着巴克。旁观的人们好像受到同一种意念的驱使,不约而同地退到一边,知趣地不再打扰他们了。 呼声回荡  巴克在五分钟之内便为约翰·桑顿挣了1600块钱,使主人能够还清债务,而且还能和同伴们去东部寻找一座传说中的、地点不明的金矿。 月复一月,他们在地图都没有标出的茫茫荒野中往返穿梭。这里阒无人迹,他们终于找到了金矿。 那是一片开阔山谷中的一条浅浅的金沙矿床,淘出的金子像奶油似的布满了淘金盘的盘底。他们不再往前找了,干一天就能淘到价值数千元的金沙和金块,而他们每天都在干。他们把金子装进鹿皮口袋、每袋五十磅,堆在窝棚外面,就像一排劈好的柴火。他们像神话中的巨人一样埋头苦干,白昼紧接着白昼,如同梦境一般,同时,他们的财宝也越堆越高。 除了有时要把桑顿打死的猎物拖回来之外,那几条狗无所事事,所以巴克便长时间卧在火堆边沉思冥想。 一天夜里,它从睡梦中惊醒,一声长嗥,既像又不像爱斯基摩狗的嗥声。它听出来了,这就是它以前听到过的声音。既古老又熟悉。它跃出沉睡的营地,迅速而悄无声息地冲进林子。当捞近那个呼唤声时,它放慢了脚步,每迈一步都小心翼翼.,一直来到林间的一片空地,放眼望去,看到一条又瘦又长的灰狼,挺着身子蹲在地上,鼻子指向天空。那条狼一看见巴克就逃走了。巴克紧随其后,连蹦带跳,拼命想追上去。 巴克以友好的方式向它接近。那条狼心存疑虑,有些害怕,因为巴克的体重顶它三个,而它的头几乎连巴克的肩膀都够不着。瞅准一个机会,它撒腿就跑,于是追逐又开始了。它一次又一次被逼得无路可走,前面那一幕便一回回重演。不过它身体不好,否则巴克不可能那么轻易地追上它。它一直跑到巴克快要和它齐头并进时才调转身体,摆出困兽犹斗的样子,而一有机会它就再次撒腿逃走。 当那条狼发现巴克并无恶意时,终于和它碰了碰鼻子,接着它俩就变得友好一些了,还忐忑不安地、多少有些拘谨地嬉戏起来。嬉戏了一阵之后,那条狼又跨着轻松的步予跑了起来,这清楚地表明它打算去一个地方。它分明告诉巴克,要它一起来,于是它俩在苍茫的暮色中肩并肩,顺着河床笔直跑进山涧源流所在的峡谷,又翻过山涧的发源地——一座光秃秃的分水岭。 在分水岭的另一侧,它俩顺坡而下,来到一片平原,这儿有大片大片的树林和许许多多的溪流。 它俩在一条溪流边停下来喝水。一停下来,巴克便想起了约翰·桑顿。它蹲了下来。那条狼继续朝着那个无疑是发出呼唤的地方跑去,一会儿又回到巴克身边,碰碰它的鼻子,还做出一些动作,似乎在鼓励它,但巴克却转过身,慢慢地踏上了回头之路。它的野兄弟和它下起跑了大半个钟头,一路还轻声叫着,然后便蹲在地上,高扬着鼻子嗥叫起来。这是悲哀的嗥叫,而巴克却继续稳步前进,与此同时,它听到叫声变弱了,越来越弱,终于在远处消失了。 约翰·桑顿正在吃饭,这时巴克突然闯进营地,情不自禁地扑上来,把他掀翻,爬到他身上,舔他的脸,咬他的手——用约翰·桑顿的话说,这叫“大大地犯了一回傻”——这期间,他则前前后后地摇晃着巴克,嘴里还亲呢地骂着。 两天两夜,巴克一步也没有跨出营地,一眼都没有让桑顿走出它的视线。桑顿干活时它跟来跟去,桑顿吃饭时它守在一边,晚上看着桑顿钻进毯子,早晨看着他钻出来。但两天之后,林中的呼唤开始更加急迫地回荡起来。巴克又开始坐卧不宁了,无法摆脱回忆的纠缠,想起那个野兄弟,.想起分水岭另一侧那片微笑的土地,还有在那大片大片林子里的并肩奔驰。它又开始去林子里游荡了,而那个野兄弟却再也没有回来,虽然它夜不成寐地聆听,但那悲哀的嗥声却再也没有响起。 它开始夜不归宿,离开营地一走就是几天。有一天,它玩累了,在离营地还有三英里的地方,它遇到了一溜新鲜的足迹,这使它脖子上的鬃毛一起一伏地耸了起来。这条足迹一直通向营地,通向约翰·桑顿。巴克加紧脚步,迅速而悄无声息,绷紧了每根神经,对为数众多的细枝末节,它都概不放过。这些细节已经说明这里发生了什么事;只是没有说明结局而已。 当巴克像一掠而过的影子那样无声无息地潜行时,它的鼻子突然弹向一侧,仿佛有一种实实在在的力量把鼻子抓住拽过去似的。循着这种新的气味来到一片灌木丛中,发现了尼格。它侧身倒在地上,死在它再也爬不动的地方,一支箭射穿了它的身体,一边露着箭头,一边露着带羽毛的箭尾。 再往前一百码,巴克遇到了桑顿在道森买下的拉橇狗当中的一条。这条狗就躺在那条足迹上,正翻滚着向死亡抗争。巴克脚不停步地绕了过去。营地传来微弱的嘈杂声,一起一落地吟唱着。它肚皮贴着地来到那片窜地的边缘,发现汉斯脸朝下趴在地上,像只刺狠似的背了一身带羽毛的箭。与此同时,巴克抬眼向窝棚所在的地方望去,所见之物使脖子和肩头的毛发直直地弹了起来,一股冲天怒火燃遍全身。它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吼出声来,然而它确实穷凶极恶地吼了一声。这是它一生中最后一次让激情战胜了狡黠和理智,出于对约翰·桑顿的深切爱戴,它才这样忘乎所以的。 伊哈兹部落的印第安人正围着窝棚的残骸跳舞,突然听到一声可怕的怒吼,看到一头动物朝他们扑来,他们以前还从未见过这种样子的动物。这是巴克,一股暴怒的飓风,以摧枯拉朽之势扑到他们身上。它跃向领头的人(那是伊哈兹人的酋长),把他的喉咙撕开—个大口子,直撕得断裂的颈静脉血如泉涌。它并没有停下步来反复撕咬它的牺牲晶,而是放下他不管,又继续扑向下一个,把第二个人的脖子也撕开一个大口子,根本没法顶住它。它扑到他们当中,又撕又咬,大肆杀戮,动作连贯而可怖,使他们射向它的箭全部落空了。事实上,它的动作迅速得难以想象,而那群印第安人又乱作一团,结果便接二连三地射中自己人。一个年轻猎手把一枝标枪向腾起在空中的巴克掷去,,却插进另一个猎手的胸膛,由于用力过猛,枪尖穿透背部的皮肤,露在了外面。接着,伊哈兹人陷入一片惊慌,魂飞魄散地逃向林子,一边逃一边叫嚷,恶魔降世了。 巴克,它追累了之后便回到杳无人迹的营地。它发现了皮特,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就被杀死在毯子里。地上还清晰地印着桑顿拼死抵抗的痕迹,巴克沿着这条痕迹仔细地嗅着,一直来到一个深塘的边缘。水塘边躺着斯基特,头和腿浸在水里。水塘本身因淘金槽而浑浊不堪,颜色难辨,不管水塘里有什么都会有效地隐藏起来,而水塘里有约翰·桑顿,因为巴克循着他的足迹一直跟到水里,却没有发现离开水塘的痕迹。 巴克一整天不是呆在塘边苦苦思索,便是在营地上焦躁不安地四处徘徊。约翰,桑顿死了,最后的一根纽带断了。人类以及人类的要求不再束缚它了。 正像伊哈兹人猎取活物一样,这个狼群也在猎取活物。它们跟随在迁徙麇鹿的两翼,终于穿过那片溪流和林子的土地,侵入了巴克的山谷。它们像一股银色的洪水,涌入洒满月光的空地,空地中央站着巴克,一动不动就像一座雕像,等着它们的到来。它们被吓住了,因为巴克站着一动不动,那么高大,于是时间都停住不动了,直到狼群中胆子最大的一条直直向巴克扑去。巴克闪电般一扑,咬断了狼脖子。然后,它又像先前那样站在那里岿然不动,那条受伤的狼在它身后痛苦地翻滚着。又有三条狼发起了猛烈的轮番进攻,结果却一条接一条撤了回去,血从撕破的脖子或肩膀上流淌下来。 这足以使整个狼群都扑上来了,乱七八糟挤在一起,由于都急于打倒猎物而相互碰撞,乱作一团。它对付得非常好,结果半个小时以后狼群溃败下去了,一个个全都耷拉着舌头,白色的獠牙在月光下显了残酷的白色。有一些卧在地上昂着头,耳朵向前耸着,有一些站在地上看着巴克;还有一些在舔水塘里的水喝。有一条狼,身子细长,灰色,态度友好、小心翼翼地往前走,巴克认出它这个野兄弟了,自己曾和它跑了一天一夜。它轻声地鸣呜叫着,当巴克也呜呜叫时,它们便碰了碰鼻子。 接着,一条瘦骨嶙峋、战伤累累的老狼走上前来。巴克扭动着嘴唇,眼看就要咆哮了,结果却和它嗅了嗅鼻子。于是,老狼蹲坐下来,鼻子指着月亮,发出那长长的狼嗥。别妁狼也蹲坐下来,发出长嗥。这下子,那呼唤的音调可是真真切切地传进了巴克的耳朵。它也蹲坐下来,发出长嗥。嗥完之后,它走出自己的拐角,而狼群则挤在它的周围,用半友好、半野蛮的方式嗅着。几条头狼带领狼群嗥叫起来,然后跃入林子走了。群狼调转身体跟随而去,发出齐声嗥叫。巴克也跟着它们一起跑了,和它的野兄弟肩并着肩,一边跑,一边嗥。 每逢夏季,那条山谷里都会有一个拜访者,这件事伊哈兹人并不知道。那是一条硕大的、皮毛光彩照人的狼,与其他的狼既相像又不相像。它独自穿过那片微笑的林地走下去,进入一块林中空地。在桑顿住过的地方,它沉思一阵,发出一声长长的、悲哀的嗥叫,然后才离开。 118 日本人的“中日友好”宣言:日本将于2015年灭亡中国 导航:尖子网/港湾/散文/动物情趣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