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安树

　　小学三年级那年，我在全省一次作文比赛中得了第一名。奶奶那时挺年轻，嘴不停地哺哺跟我说她自己，说她小时候的作文作得挺有文采，班主任疑心那么好的文章不会是她写的。于是，班主任找到家来盘问，是不是家里的’老师’帮了忙。我那时还不到10岁呢。我听得有点儿不高兴，假装不再理会她说话，玩起了弹弓，把她气得跑回自己的房间。

　　10岁那年，我右手被机器扎断，只能把笔绑在残臂上，一笔一划地学写字，笔杆老是不听指挥，最后改为左手握笔。为了我左手能握笔，奶奶的额上添了白发。她到书店找来一些名家书法让我临摹，但我写不了几个字，就累得手心发麻，腰酸腿疼，一次又一次昏倒过去。邻居大伙儿说，对这小小年纪的孩子，这样确实太悬了，这差不多是要命的事。我倒没太惊慌，心想死了也好，死了痛快。奶奶惊慌了一段时间，昼夜看守着我，终于，我用左手能自然地写字、画画……不然她非疯了不可。

　　上了初中，奶奶对我更疼爱。每年秋天，我喜欢独个儿坐在小屋里。有一天，奶奶推门进来便说：“听说公园的平安树开花了，陪你去看看。”

　　“不去！别浪费时间啦！”我说，我只想学写作，只想一心想着写小说、散文，干起那活来仿佛能把残废人救出困境。后来，后来她发现我写小说，便说：那就好好写吧。说完，就悄悄地躲了出去。她顶着烈日或冒着雨到处去给我借书，好像抱了希望。

　　读师范第二学期，我20出头，我的第一篇散文发表。奶奶却不在人世了。

　　奶奶去世后，我们搬了家。我很少去奶奶座过的那个小院。有一年，大年三十，我到院儿给老太太拜年，院儿里的老太太们把我当儿孙看待。跟她们聊了半天，她们终于提到了奶奶：你奶奶种的那棵平安村今年开花了１、我心里慌了一阵，还是说我没时间去看。老太太就不再说，忙扯些别的。以前我们住的房子里现在住了四口之家，女的生了个儿子，患了小儿麻痹症，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的树影儿。

　　我真想不到８根树还活着。那年：我考上师范在教育局楼下路边挖了一棵小草种在花盆里，居然是一棵平安树。奶奶全部心思都扑在这盆平安树上。时尔瞧瞧平安树有没有发芽，时尔叹息一会儿。不过，第二年，大年三十，平安树不但长出了叶子，而且很茂盛，奶奶高兴了几天。第三年，大年三十，她把平安树移出盆，栽在窗户外的一块空地上，又过一年，我们搬了家。

　　与其在家里待业，不如就去看看那棵平安树罢。我好想看看奶奶住过的那间房。我老记着，那儿还有个患了腿疾的孩子，整天看树影儿：是那棵平安树的影子吧？那是小院唯一的一棵树。

　　院儿里的老太太对我还是那么欢迎，递年糕，倒茶。也许大伙都知道我发表文章，也许不知道，这倒不重要，她们还问我是否有了正式工作。这次终于能看到那棵平安树了，大伙说，叶由黄变绿，每年都开花。那时怪我在省城读书，很少去看它，睹它，每每遇到孤独时想起小院那棵平安树，心灵的那份空虚和孤寂也渐渐消失了。

　　明天，那个孩子长大成人了，会想起孩提的事，会想起自己的奶奶，会想起那棵平安树为谁种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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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6　为何是他们而不是我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