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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里埋着两头牛和一个悲壮故事

  中角寨东头那片荒草萋萋的坟地里,隆起一座高高的黄土堆,寨里人管那叫做“白牛冢”。“冢”就是坟墓;在这座牛的坟墓里,埋着两头白牛和一个悲壮感人的故事。


  早几年,农村还没有实行责任制,生产队里一大群耕牛全由饲养员青山老爹集中看管。一个炎热的下午。牛群被放牧在南山坡。牛们吃饱了肚子,东广头西一头地躺卧在草地上,懒洋洋的闭了眼睛睡午觉。只有那头可爱的小白牛一刻也不肯安静,还在草地上一个劲儿地撒欢,一会儿疯了似的满坡乱跳,惊得树丛里的野鸡扑扑乱飞;一会儿四蹄朝天遍地打滚,不惜自己细绸缎般闪光的皮毛沾满草屑;一会儿用尾巴搔搔伙伴的耳朵,把人家弄醒又赶快逃开;一会儿又挺着一对刚刚拱出头皮的嫩角向前冲刺,把一棵树丫巴叉的老树当做了假想的敌人。在远远的那片树荫里,它的妈妈——一头大犄角的白母牛也没睡着,它静静地卧在地上,伸出多刺的长舌,津津有味地舔着自己宽大的鼻孔,一条尾巴悠闲地驱赶着苍蝇。虽然是头牲畜,可也像天底下所有的妈妈那样,深深爱着自己的孩子,看着顽皮淘气的小白牛犊,温柔的大眼睛里流露着母亲的慈爱和宽容。


  太阳火辣辣地照着,山坡上出奇的静,静褥能够听见蚂蚱蹦腿的声音。谁知,一会儿就起了变化:树林里忽然刮起一阵风,风里夹着股难闻的骚臭味。午睡的牛们一起腾身站起,竖直耳朵,眼睛里闪出了惊惶和恐惧。凭着动物特殊的本能,它们敏感到有危险迫近了身边。


  啊!一只花豹在樽林边上出现。它迈着轻捷的步子,悄没声息地向着牛群匍匐前进,那姿态就像一只准备扑向老鼠的猫。


  “嘘——嘘——嘘!”青山老爹吹响了口哨声。骚动不安的牛群迅速向主人靠拢,背朝里,头朝外,俯首挺角,组成了一个防御的堡垒。“哞——哞——”白母牛连声呼唤着,焦急地跺着前蹄;小白牛却傻乎乎的,还站在远远的草地上,瞪着一双无邪的大眼睛,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。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!这个不知死活的小淘气,也许想看清那花里胡哨的是个什么东西,竟然还懵懵懂懂地迎着花豹走了过去。


  小白牛大胆的举动使花豹愣了一下。它后退两步,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不要命的小家伙。当它看清对方只不过是头乳臭未干的小牛犊时,便大吼一声,腾空跃起,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。一向行动迟缓的白母牛突然变得出奇的敏捷,只见它撒开四蹄,像颗出膛的炮弹飞了出去……


  花豹在即将落到小白牛背上的一瞬间,肚子上挨了重重的一击,两只大犄角把它挑出了一丈多远。白母牛护住自己伪孩子,瞪着充血的眼睛,摆开了拼命的架势。凶猛的花豹恼羞成怒,撇下小白牛,向着母牛发起了猛烈的攻击。


山坡上,一个善良的母亲,一个凶残的敌人,展开了
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斗 


  花豹围着母牛兜圈子,企图从背后来个突然袭击;母牛则原地打转,总是把犄角对准了花豹的肚皮。花豹几次扑上来,母牛几次把它挑到远处。花豹得不到便宜,更加狂暴,再一次向着母牛迎面猛扑过来。扬起前掌在牛眼睛上一阵乱抓;母牛惨叫一声,田足平生力气,一头把花豹撞下了山坡。花豹摔伤了,趴在地上蠕动着身子,半天没有站起来。青山老爹见了,挥舞牛鞭,在牛群屁股上一阵乱打,十几头牛哞哞叫着向坡下冲去。花豹见势不妙,挣扎起身,一头钻进树林溜了。


  可是,白母牛的眼睛被花豹抓瞎,从此没法为人们下地干活了。


  生产队长不顾青山老爹的反对,决定宰杀白母牛给社员吃牛肉“改善生活”。这天一早,他带着两个帮手来到牲口棚,用绳子套住白母牛腿脚,然后五花大绑掀翻在地,准备宰杀。小白牛一见他们带着明晃晃的宰牛刀,似乎明白了一切。它悲哀地叫着,紧紧依偎在妈妈身边,全身掠过一阵阵惊恐的颤栗。白母牛虽然两眼一片漆黑,但从小白牛悲哀的声音里,预感到了不幸。它扯直嗓子,发出一阵绝望的悲鸣。母牛嗽嗷地哼,小牛哞哞地叫,母子俩生死离别的惨景使青山老爹不忍心看下去,一个人端着竹烟筒蹲到了大门外。


  队长扳住牛头,就要操刀宰杀,这才发现带来的宰牛刀不见了。“刚才放在这儿的”。一个帮手说,“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呢?”“怕是这牛犊舍不得妈死,藏起来箩!”另一个帮手开玩笑说。队长半信半疑,“把小白牛轰起来瞧瞧!”


  一个帮手上前扯住缰绳,牛鼻子都拉出了血,小白牛卧在地上不动。另一个帮手挥起鞭子狠狠抽打,鞭子都打断了,小白牛还是不起。于是,三个人一齐动手,把小白牛翻了个身。他们惊奇地发现,那把明晃晃的宰牛刀果然压在小白牛肚子底下!两个帮手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觉得这事有点蹊跷。队长却说“别信邪”,还是举起刀子架到白母牛脖子上。


小白牛的哀嚎变成了乱吼,一向柔顺善良的大眼睛 
里充满血丝,露出了野兽才有的凶狠的光芒


  它暴跳着,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,发疯般猛冲过去,扬起那尚未成长的嫩角,一头把队长撞了个脚朝天。


  队长摸着摔痛了的屁股,破口大骂,“小心连你也宰了!”不过骂归骂,队长对小白牛这股虎劲儿却打心眼里喜欢。他揪住缰绳,把小白牛牵去拴在桩上,伸手在那白缎子般油光闪亮的牛背上捋了一把,笑嘻嘻地说:“不错,长大肯定是块好料!”小白牛却不领这份情,他避开队长那抚爱的手,仍然是又跳又叫,牙齿把缰绳咬得格格响。


  队长又一次对白母牛举起了刀。小白牛猛地挣豁了鼻子,一头冲到他面前。队长以为小白牛又要来撞他,正要避身躲让,没想到小白牛却前腿一屈,叭嗒一声跪下了,两滴晶莹的泪水从那明亮的大眼睛里滚了出来。


  队长的手发抖了,两个帮手眼里也闪出了泪花。他们说道:“队长,看这小东西怪可怜的。算了吧!”瞎母牛不能驾犁拉车,让它到碾房推磨去!”躲在门外的老饲养员也一阵风冲了进来,一把抓住队长拿刀的手,声音发颤地说:“队长,要我老汉也给你跪下么……”


  “当啷”一声,队长手里的宰牛刀落到了地上。瞎母牛脚上的绳索被解开了。小白牛亲呢地舔着青山老爹的手,这是它表示爱的唯一方式。


  一转眼三年过去了,小白牛长成了一头雄壮的大牯牛,四条腿如同四根房柱,那身子就像一堵墙。队长果然有眼力:小白牛是块好料!驾辕拉车,它胜过两匹大骡子,犁田耙地,抵得上一台拖拉机!


  瞎母牛在磨房服了三年苦役,每天拉着沉重的碾子,走在那没有尽头的磨道上。过度的劳累使它变得瘦骨棱棱,皱巴巴的皮下有几根肋骨也看得清清楚楚。溃烂的双眼流着淌不尽的黄水,大堆的眼屎招来成群的苍蝇。然而小白牛一点也不嫌弃它年老体衰的瞎妈妈。每天收工从碾房门前经过,它总要停下来,扯起嗓子一阵呼唤,直到有人把瞎母牛牵出来,将缰绳系在它尾巴上,它才引着妈妈一起走回牲口棚;母子俩同站一个槽头,它总是把嫩草细料拱到母牛面前,要等妈妈吃饱了才动嘴。更难得的是它不嫌脏,不嫌臭,常常伸出舌头去舐拭母亲那双眼睛,也许是想解除妈妈的痛苦,甚至是盼望着瞎妈妈重见光明。


  再说那只花豹,三年来仍然活动在这一带山林中,偶尔还窜到了寨子里偷猪叼羊,伤害家畜。


  一个宁静的夜晚,花豹窜到牲口棚外,一双利爪抓挠着木板门。正在用犄角替妈妈搔痒的小白中猛地腾身站起,两只耳朵像措犬般竖了起来。棚里的牲口也都停止了嚼料,此起彼伏地发出厂惊恐的叫声。青山老爹这天正好喝多了酒,睡得沉沉的。


  围墙坍塌的缺口处露出一双绿幽幽的眼睛,紧接着一条黑影跃上了墙头——正是那花豹!明朗月光下,能见它皮毛上印满了……圈圈黑色的金钱纹。它像一只硕大无比的猫,沿墙迈着轻巧的步子,贪婪的目光,窥视着已失去自卫能力的瞎母牛。


  牛棚里反倒安静了。花豹的威风镇住了所有的牲口。它们再不敢乱喊乱叫,只是三个一群五个一堆地挤缩在角落里发抖。瞎母牛焦躁地挪动四蹄原地打转,仿佛一只没头的苍蝇小白牛却毫无惧色,为了护卫它的瞎妈妈,挺身而出,独自冲到围墙下,虎视眈眈地紧盯着准备逾墙而入的强盗。


  花豹在墙头上徘徊,小白牛在墙脚下巡逻,两个冤家对头这么一上一下对峙着,足有好一会儿工夫。那花豹已有几天没捞到食物,瘪塌塌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,凶残的本性,饥馋的的煎熬,驱使它凌空一跃,居高临下向小白牛飞扑过来。与此同时,小白牛猛然前蹄离地,后腿直立,挺着两只又尖又长的犄角迎了上去……说时迟,那时快,“嚓”的一声,花豹脚没站地就被一对牛角钉在了土墙上。


  都说豹子天生的铜头铁尾豆腐腰,这话一点不假。花豹被顶住肚子,就像毒蛇被掐住了“七寸”。只见它四条腿在空中乱抓乱舞,那样子恰如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浮上水面,作着徒然的挣扎。花豹的前爪在牛脖子上一阵乱抓,小白牛顿时感到撕裂的剧痛,但它毫不退缩,相反把犄角愈抵愈紧。花豹的身子痉挛着,发出了大约一个钟头后,花豹不再动弹了,四条腿软软地垂下来,再只眼睛突出了眼眶,一条舌头伸出老长,那样子活像个吊死鬼。小白牛也已精疲力竭,脖颈被抓得稀烂,血水顺着两条前腿往下流淌,在脚下积成了殷红的一潭。它几次想瘫倒下去。但只要犄角一松,花豹就往下滑坠。它怕敌人袭击瞎妈妈,于是又使尽全身余力,拼命顶住,顶住……


天亮的时候,瞎母牛凄凉的悲鸣唤醒了老饲养员 


  他第一个看见了墙脚下那壮烈的场面。牛角寨的男女老少也都闻讯赶来,人们一片赞叹惋惜声。这一回,队长再没提那“改善生活”的话儿,他眼圈儿红红的,招呼几个小伙子,抬起已经僵硬了的小白牛的尸体,向着寨东头的坟地走去。全寨人默默地跟在后面,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庄严的神色。


  瞎母牛从此不饮不食,没过几天也死了。寨里人将它们母子合葬在一个坟墓里,并在坟前立了块右碑,由寨里最好的石匠刻写碑文,简要地记载了这个动人的故事。

徐峰[主编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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